【小说】半壕春水一城花

2016-03-23 10:33来源:青岛日报/青报网作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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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春寒尚未完全褪去的四月,他回到了故乡。

  他的心情很好。因为下雨了,而且还下得不小。家乡一直有“春雨贵如油”的说法,有这么一场雨,今年乡亲们的收成应该会不错吧!

  这个北方的小村庄,在最近几十年的发展里变化很大。但也有一些东西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,比如他脚下的这一座石桥,这一弯河水。

  现在他正打着伞站在桥上,桥下的河水在雨中浮起点点波光。一圈圈的螺旋状波纹在河面上漾开,雨水击打着河水演奏出轻灵欢快的和弦。两岸新栽的柳树刚刚抽芽,像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在风中起舞,带着蓬勃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。红黄粉白一应俱全的各色山花也从细绒绒的草地上冒了头,打着哈欠懒懒地呼应东风。独属于春天的清新气息从七窍涌入,充盈于他肺腑的每一寸角落。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醇酒,让他有种要醉倒的感觉。他很庆幸自己没有一直呆在房间里看电视或是聊家常,不然可就看不到这种美景了。

 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到了桥洞下的青石台子。“水落石出”的冬天还没过去多久,他眯了眯眼,还隐约能看到台子上发白的青苔的痕迹。这些痕迹在春雨的滋润下渐渐显出青绿的本色,竟有些女子黛眉般的俏丽。那份俏丽温润深沉,让他想起自己年幼时所见的母亲的眉梢。

  他是家中的幺子,母亲生他时年龄已不小。可岁月并没有用衰老来摧残母亲的美丽,只是让那份美以一种更温和别致的方式出现。记忆中,母亲总是将乌黑的短发整整齐齐地梳于脑后,眼睛和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,穿着的确良的蓝褂在院里忙忙碌碌。暖黄色的夕阳把整个小院镀满金光,母亲“啰啰啰”地唤着,大脑袋的白鹅就伸长了脖子大摇大摆走出圈舍…..

  那时家里还养着花猫和黄狗,公鸡和母鸡,据说他出生前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和两只猪。算上他的六个姐姐和一个哥哥,家中有近二十张嘴。父亲要照顾家里的两亩地,解决吃饭问题的责任自然就交到了母亲的身上。关于吃饭,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除夕夜,因为那是母亲的不眠之夜和孩子们的大餐之夜。每到那时,母亲熬一夜做出的两大盆面糊和三大屉饺子都会被消灭地一干二净。想起馋嘴的三姐将菜碟里的辣椒和蒜都舔得一点儿不剩的样子,他忍不住笑了。同时他现在也很难想象,母亲那时是以怎样的勤劳才满足了家里所有的胃啊!

  雨下得有点大了,轻风中河水也慢慢接近青石台的边缘。他记起来了,这桥洞还是母亲洗衣服的“工作室”呢!以前一到炎热的夏天,母亲就拿两个大木盆去桥洞下洗衣服,而他和五姐六姐会在没到小腿肚的河水中玩耍。他追赶着那些一指长的小鱼,把它们逼到浸在河水中的衣服的周围,趁笨笨的鱼儿钻到衣服里,他就用力一扑……然后,然后衣服被摁到了淤泥里,他也被父亲狠揍了一顿。不过晚上有了母亲煎的小鱼干,他就不再哭得抽抽搭搭了。母亲会洗衣服,更会做衣服。家里并不富裕,所以弟弟妹妹多要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。但他们家的孩子在村子里头总是抬得最高的,因为他们的衣服料子虽旧花纹却精美,颜色不鲜艳却总是干净大方。最重要的是,家中有以“巧手”出名的母亲,总是一件让人无比自豪的事。

  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,却有着江南烟水一般的娟秀。村里人都说母亲身上有股出自书香门第的气质,但没读过几年书是母亲的遗憾之一。所以即便家中条件仅够温饱,她和父亲还是咬着牙,让除大哥大姐以外的六个孩子都上了学,让儿女们走进了村外繁华如锦的世界。是幸还是不幸?他跟着姐姐们的脚步离开家乡,收获功与名,却很少有机会再回到家里,重温那些和父母在一起的温情时光。

  后来,当他有时间多陪陪母亲的时候,距他成家立业都已经有许多年了。那时,母亲因胃溃疡躺在病床上,他带着女儿前去探望。七岁的女儿浑然不知面前的老人究竟在承受怎样的痛苦,只顾伸手抓病床旁柜子上的酸奶。他忍不住呵斥女儿,却没想到一向性子温吞的母亲竟然生气了。母亲轻抚孙女的头,把一盒酸奶塞进孙女手里,柳叶眉却拧成疙瘩瞪着他:“小孩子想喝点饮料算什么事?看你这么凶,你小时候可馋嘴多了。再说我这情况又喝不了这东西……”母亲说得风轻云淡,可他的心却不自觉地抽痛了一下。

  微凉的风吹到脸上,夹着几丝细雨。他脚下的半壕春水静静流淌,滋润了两岸的绿树红花。从记忆中回归的他,心中似乎也有一条河流过。那条河名为“母亲”,而他则是一粒种子,在河水的滋养下生长、开花。他和兄弟姐妹们都已绽放出各自的色彩,可浇灌出满园春色的河水却一去不返了。

  远山隐隐,碧水悠悠,故乡还是和以前一样美,甚至比以前更美了,可那个温婉的故人去哪儿了?还会有谁给他煎河里捞出的小鱼,还有谁会给他做蓝印花布的夹袄,还有谁能在夕阳下唤出羽毛镀金的白鹅呢?。

  他走下石桥,眼眶有些发热,心却隐隐发凉。

  漫天春雨泼泼洒洒,迷蒙中,景物都褪去了鲜妍化为灰白的颜色。

  半壕春水一城花。

  烟雨暗千家。

 (张潇文 中国石油大学(华东))

责任编辑:李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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