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说】绿槐阴里黄莺语

2016-03-31 10:05来源:青岛日报/青报网作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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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绿槐阴里黄莺语,深院无人春昼午。画帘垂,金凤舞,寂寞绣屏香一炷。碧天云,无定处,空有梦魂来去。夜夜绿窗风雨,断肠君信否?

  别来半岁音书绝,一寸离肠千万结。难相见,易相别,又是玉楼花似雪。暗相思,无处说,惆怅夜来烟月。想得此时情切,泪沾红袖黦。

  ——(五代)韦庄《应天长》二首

  迟日江山碧草香,燕子双飞画梁。武成三年的春光如旧时一般暖软,将浣花溪水与我衰朽的身体一齐照得通透。儿童槐下游戏,浣女和花洗衣。绿槐阴里黄莺语,斜倚窗畔观景。

  到底蜀中与长安不同,东风携裹的气息吹得心尖微微发痒,春日的午后已经温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小憩。窗外,飘起绿意的修竹飒飒轻响,耳畔却传来一声调笑:“手从雕扇落,头任漉巾偏。韦端己大人好一派闲情!”门口蓦然出现的女子眉色淡如远山,眼角有孩子的顽皮。对于这个美丽多才的歌姬,我总是忍不住给她女儿似的宠溺。

  “是啊,非病亦非眠的闲卧自是有趣。”不久之前写的那首《闲卧》被她用来打趣,我只得发笑,可笑容里夹杂着苦意:“谢娘,自陛下召你教宫人作词,我们许久未曾见面了吧。”一入宫门深似海,固然我不想让这个单纯的女孩身陷泥淖,但无奈君意难违。

  女子的嫣然巧笑渐渐收敛,罗袖飘摇间,她已走到我所卧榻前施礼:“谢缘一介女流,才疏学浅,幸被大人赏识,又得侍奉御前,此生已是大幸。然唯有一憾事,入宫之前,妾还未听大人,把您的故事讲完……”剪水秋瞳低敛,她开口轻语,仿佛还在水堂西畔唱着那首《菩萨蛮》。

  抬手示意她坐下,我沉吟片刻,让思绪沉淀,许多景象开始像仙音烛一般在眼前流转。少时孤贫好学,壮年屡试不第,晚年拜官入相……也曾疏达放旷少年风流,无奈家国丧乱半生流离;也曾矢志护国追寻主君,最终漂泊西南终老一隅。突然发现自己经历则如杜子美的翻版,而命运则像极了高达夫。不,还有不同。高达夫最终投效帝君平定叛乱,而自己呢?纵使是为了对抗狼子野心的伪梁而劝高祖称帝,但是,分裂了大唐的自己,究竟还有没有那条剪不断的根?远离了故土的自己,可还能再见到曾许诺要为之“觅金鱼”的人?一生大起大落,回首蜀锦覆身,再不必像少时一样艳羡五陵少年的绸衣,但动则如枯枝一般咔咔作响的骨骼告诉我:“人,终究是老了。”

  许是听见了我无意中发出的慨叹,谢娘的眉峰皱起,片刻又舒展如昔:“大人这一生确是坎坷。但您晚年享得高寿,儿孙绕膝;入朝位极人臣,护得一方百姓;曲子妇孺相传,诗文心系万民,就说您的《秦妇吟》……”

  “谢娘慎言!”久远的记忆破空而出,因为那一句“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”,“秦妇吟秀才”的名号冠于头顶,我却也为百官所忌。于是我日撰家戒,内不许垂秦妇吟障子。然而今日,它还是通过谢娘的口,在回忆中勾勒出当年长安街上的荒烟蔓草。也在提醒着我,自己是如何毅然决然背离故土,此生注定终老他乡。

  谢娘的表情越来越柔和,眼神却愈发清明:“大人,谢缘有个不恰当的比喻。有唐百年,诗文浩瀚,曲子为小道,是否就没有其存在的必要?当今山河破碎,是否只有抛头颅之士才可称忠义?生逢百忧,是否安万民于桃源就是背弃乡梓?”

  一晌静默,帘外唯花落。

  “大人真情相告,谢缘憾事已了。只是斗胆再问大人,大人此生,可有遗憾?”

  依旧袅间花钿,指点牡丹,笑意盈盈,可我在她眉梢看见了自己少年时代的旷达坦然。

  朗笑一声,我终于明白了什么:“遗憾,但我不会后悔。”

  憾,怎能不憾?人生在世,何人能一生完满?悔,为何后悔?我早已活出了自己的本心。

  我遗憾自己不能少年登科,及早扶大厦之将倾,但我不悔离唐入蜀。这一生曾上得金榜,迁莺化龙一飞冲天;也曾奔波四方,为大唐殚精竭虑。肃肃垂拱百年的大唐气数已尽,天下板荡,做一回诸葛卧龙,抗伪梁野心,免生灵涂炭又有何不可?

  我遗憾自己没有逢上识文善墨的主君,但我不悔劝高祖称帝,辅得一方安定。高祖武德昌隆,但安邦定国文治不可或缺。建立开国制度,辅佐君主治国,我无救天下之才,但至少可以让蜀中百姓享受浣花溪畔的宁静春光,不至于如自己一样半生羁旅。

  我遗憾自己漂泊西南天地间,洛阳才子他乡老,但我不后悔居于蜀中。这里有锦里、蚕市、满街珠翠、千万红妆,锦城花满时狂杀游人,湘鄂的豪劲率直与吴越的温润秀丽在芙蓉城并存。游人只合江南老啊,柳暗花明间心既已迷醉,那便遇酒呵呵,醉宿花丛吧。

  我有百般遗憾,百般不悔,最不悔之一是写了曲子词。入蜀之后弃诗从词,有时局和主君的影响,也是自己的意愿所致。我不悔写夜夜相思、樽前薄酒,既然前半生天下离乱、国仇家恨、壮志血泪已溢满笔端,后半生何不多看看妖童媛女画堂心许,春愁秋恨流连光景?即使深情苦调从未从心中离去,但沉郁之词若披上华藻由缓歌缦舞表现,或许可以让人不那么难过吧。与当代几位词曲大家相比,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词人。词曲本是娇娥吟唱以供娱乐,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已够苦,消遣之余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丧乱之歌、恋阙之辞。然而,我不悔以劲直之情写婉约曲子,不悔以疏淡之词写浓情艳景,不悔以清苦之调写放旷情怀。当我在自己的词中看到下里巴人的直白、春潮带雨的幽静、泪湿青衫的苦寂,我会觉得自己对得起蜀地儿女的淳朴多情,对得起曾祖韦义博的清姿秀骨,对得起同乡白乐天的通达直率。前已有古人,温飞卿之词秾艳华美、细腻温存。后必有来者,曲子词日渐兴盛,我相信神、骨、面皆秀之才在不远的未来就会出现。而韦端己,只要在这锦绣山河留下“清且涟漪”的痕迹,便已足矣。

  天边烟霞渐低,明月初上夜穹。谢娘再施一礼,向我告别。不知怎的,僵硬的身体竟像年少春衫尚薄之时一般,灵便地活动起来。我起身送她出门,但见月如白霜,天地间一片朗朗:“‘白沙翠竹江邨暮,相送柴门月色新’,杜子美昔日居草堂所作的诗,今日月下相送,倒也应景。”

  听罢此言,谢娘的笑容泛起缥缈的微光,一袭倩影转瞬消失,如她来时一般无声无息。

  “大人,大人,您怎么靠着窗就睡着了?天色已晚,当心着凉啊!”小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件锦色披风。

  “我刚才,好像看到了谢娘。”

  “可是大人,谢姐姐她……”小僮声音渐低,隐隐有着惊惧。

  “……我有些倦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这孩子,恐怕也是听到了“庄作《谒金门》情意凄婉,人相传播,姬后闻之,遂不食而卒”的消息了吧。

  可是,谢娘生又如何,死又如何?那样一个通透的女孩,无论生死,她都和天府之国的山水一样,是我心里永不褪色的画屏。

  窗外朗月皎皎,绿槐荫里黄莺安栖。春风暖软,我亦沉醉。迷迷糊糊间,脑子里一个想法萌芽:且待何时,春雨再潜入锦官城吧。那时,纵使不能倚马街头看红袖招摇,画船听雨,也可一夜眠好。

张潇文 中国石油大学(华东)

责任编辑:李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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